48 峰回路转-《花中娇客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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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连续两天都不会撞到腿后,阿椿终于能模糊地看到些东西。

    辛夷弯腰看她,紧张极了:“能看清吗?”

    阿椿老实地说:“现在只能看清你的脸,好美,好标致,同你的医术一般精妙。”

    辛夷骄傲:“那可不是——哎呀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你起来,出去走走,我想知道你现在能看到多少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阿椿被辛夷救下的第七日,虽勉强看清,眼前仍像蒙着一层雾。

    阿椿格外感激。

    她终于看到许久未见的小红枣。

    小马长成了比她想象中更健壮的高头大马,阿椿摸着它身上的疤痕,眼睛看到和摸到的还不同,她心疼,忍不住掉几滴眼泪。

    这下可将辛夷气坏了,她叫:“你可别哭呀,会影响药效的!”

    阿椿赶紧说:“我不哭了,会控制住的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辛夷在这里又住了八天,就得走了。

    药材快用光了。

    为阿椿治眼睛的方子中,有几味药材不易买,因不宜存放,晒干后药效大打折扣,又多生长在深山峻林中,数量稀少。

    “你运气真好,我前些天刚发现了一大片,离得不远,那边有个尼姑庵,里面住的法师都可好了,”辛夷兴致勃勃,“走,我带你过去问问,说不定能先在那里住着,将你眼睛彻底治好呢。”

    两人前脚刚离开青莲镇,后脚,官府的人就来了,四处张贴寻人启示。

    赏银如此高,引得不少人纷纷驻足,可青莲镇就是这样,商人匆匆来,匆匆走,萍水相逢,又怎能认得清?

    一个上了年纪、眼睛不好的老人,贴上去看了许久,依稀觉得,这很像那个好心大夫的姐妹啊。

    只是他老眼昏花,纵使说出去,也没人当回事。

    深山里,月照庵中,阿椿住了半个月,眼睛终于好了。

    惊喜的是,晚上也比先前看得清楚些;虽不及常人,但已好上许多。

    辛夷瘦了一大圈。

    “幸好有你一同采药,”辛夷感慨,“否则不知还要等多久。”

    阿椿鼻子灵光,一闻一个准,有些药草长得太过相似,甚至区别只是叶底绒毛长短,辛夷偶尔也会采错,回庵中整理,总能发现几棵;阿椿不同,她靠嗅闻,采的药,向来不会差。

    庵中如今住了三位法师,年纪最大的那位已年过古稀,慈眉善目,余下两个,同她们母亲差不多大,虽久居山林,难免有些不适病症。

    辛夷诊脉,阿椿采药、打下手,给几位法师调养了一番,以感激法师们的收留。

    明日就该离别,辛夷要回州府,去找她兄长,阿椿犹豫许久,说想往其他地方走走。

    辛夷道一声可惜:“你做的那顿栗子烧鸡甚是美味,我原想着等到了州府,再向你请教。”

    阿椿烧的一手好饭,这些时日下来,将辛夷这个走南闯北的胃都养好了。

    “这个不难,是我娘教我的,”阿椿说,“我给你写一份菜谱,姑娘若嫌麻烦,可拿给厨子看,请他们做便是。”

    辛夷没问阿椿为何流落至此,和小红马又有何渊源。

    她年纪轻轻便跟着兄长、商队等人走遍各处,见多了生死纠缠,性格洒脱。

    阿椿不说,那便有她的道理,何必问出来,又不能治病。

    次日,天气晴朗,趁着暑热气还未上来,阿椿和辛夷出了山,在一株火红的凤凰木下分别。

    辛夷往州府方向走,而阿椿漫无目的,她仍旧男子装束,背一把一两银子买来的剑,眼睛初愈,还受不得强光,戴一顶苇笠,周围挂一层薄纱,和小红马作伴,慢悠悠地游走。

    阿椿不知要往何处去,也不知能做些什么。

    以前只想着,要和娘一直在一起,努力为娘治病;后来,娘不在了,她想着离开,要自由,可现今真的没有一个人管束她,她真出来了,却觉天地浩荡,一时不知该如何做。

    旷野里的风,呼啸着,吹经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阿椿同小红枣并行一段时日,见了更多的花开花落,深山中尝到红彤彤的蓬蘽,在河中抓鱼时,她还抓到了白刀鱼,可惜无法清蒸,烤了吃也很鲜美。

    也和商队同行过,认识许多做丝线布匹生意的商人,有男有女,皆对阿椿的衣服赞不绝口,还问了她许多关于京城的事情。

    阿椿只好说:“我是南梧州人,并非京城人士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,”对方笑,“听你这说话语调,吃饭时的模样,和我们南梧州可不一样,一看就知是京城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一晚,阿椿失眠了。

    跑这种商队,风餐露宿的多。

    庙宇下,阿椿怀抱着铁剑,和小红枣睡在一起,忽然意识到,无论南梧州还是京城,她都无法完全融进去了。

    天地大,阿椿仰望星空,问自己,你想要什么呢?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?

    先前绞尽脑汁地想离开沈维桢,这一路上,她也见到了自己的悬赏告示;她知道,回去后,哥哥必然欣喜若狂——可然后呢?

    阿椿合衣躺下。

    她很想见哥哥,可是,她也很想知道,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。

    她想见一见这天地。

    再等等吧。

    等她看过了世间百态,或许就能无遗憾地去找他了。

    栾树开花时,阿椿同商队辞行,决心要去找小表姨和表姨夫。

    两人常年跑商,居无定所,但娘提过一次,说中秋节时,两人一定会回到老家,祭扫先人碑墓。

    若非病逝,沈云娥还想去探望她们。

    思及此,阿椿喂饱小红枣,抱着它的脸,亲了亲。

    “你也好久没见过小表姨她们了,”阿椿轻声,“我们一块去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休息后,阿椿上马,一个小包裹,一柄铁剑,径直往南梧州白云郡金牛寨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一个半月前。

    和阿椿分别的第二日,沈维桢终于找到一些线索。

    狗鼻子虽灵,但闻到一处水草丰沛的地方,便再也不走了。

    沈维桢在这里发现了不少马蹄印。

    细细辨认痕迹轻重,来时浅,去时重,便能判定,此马离开时,必然多载了一人。

    只是深山多走兽,土地泥泞,山路难行,没多久,便难以找寻蹄印。

    沈维桢清楚,有人带走了阿椿。

    这反倒不要紧,只要她还活着就好;这沿河一路搜寻,沈维桢最怕的就是看到她的尸体。

    只要阿椿还活着就好。

    他不能一直在这里,入夜后,赶回州府,连夜处理了积压的公务后,才去看叶青。

    辛文无和他一起。

    叶青中了几刀,幸好都不致命,也未中毒,只是流血多,需大补;陈院判善治贫血血弱之症,为他看诊,细细开了方子。

    按道理,这很不应该,陈院判只能为主家看诊,而叶青不过是个奴仆。

    当陈院判向沈维桢请罪时,沈维桢沉默一下,想到些什么,扶陈院判起来。

    “医者慈心,叶青也是为救我和静徽,先生肯施救,是先生高义,我钦佩、感激尚来不及,”沈维桢说,“况且,在我家中,没有那么多规矩。”

    辛文无看了沈维桢一眼,神色似有所触动。

    因阿椿用草药处理及时,沈维桢中毒痕迹并不深,待清了毒,辛文无提出告辞,被沈维桢留下。

    “舍妹中了和我一样的毒,”沈维桢说,“她如今下落不明,我着实寝食难安。只望先生在家中多住几日,若能寻回她,还请先生为她一并诊治。”

    辛文无心软,说:“其实,在毒理之上,我并不如我妹妹,只是她在外游历,居无定所,如今我不知她在何处——待我修书一封,寄往她必经之处。”

    沈维桢行礼:“多谢先生。”

    没等到阿椿的消息,先等到了李夫人。

    彼时沈维桢刚从府衙回来,下了一道政令,划出一些田地,一半种植普通稻苗,一半种不易倒伏的稻苗;待到稻谷收获时,再行观察,若稻苗不倒、产量高,次年便逐步推行下去;倘若有亏损,他愿一力承担,拿钱补给农户。

    刚到家中,还未来得及见找寻阿椿下落的人,听人来报。

    “李将军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维桢冷笑,心想,总算沉不住气了。

    他扣押李忠玉多日,李至同必然早已发觉,始终按兵不动。

    看到那些土匪训练有素后,沈维桢便猜测此事和效顺军有关系,起初怀疑是李忠玉,见了李忠玉,便知,他没这那么多心眼子。

    那只剩下一个人了,李至同。

    他率效顺军在南梧州驻扎多年,也只有他,有这般能力。

    纵使不理解这个义舅为何如此,沈维桢亦想,该如何置对方于死地——还得探清,是否是他带走阿椿。

    刚迈入雕花门,沈维桢便看到李至同,后者客客气气,不提李忠玉的事情,只说听闻李夫人来此,想看一看义妹。

    沈维桢这才知道,母亲竟来了南梧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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